探索思维：像升级打怪一样办案

引子

执业第二年，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，我连续做一批同类型案件的辅助工作：整理卷宗、核对证据、套着模板改文书。工作不难，量很大，每天都很累。

一天深夜，装订最后几本案卷的时候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：我今天做的事情，和一年前相比，有什么不一样？

我答不上来。那个瞬间有点慌。累睡一觉能缓过来，这个问题不能。

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，一直执行到今天：每接到一个案件，先找出这个案件里我还没探索过的切面（一个没办过的案由、一个没搞清楚过的法律问题、一种没见过的对手打法），然后允许自己在那个切面上多花一点时间。还是那些工作，还是那些加班，但意义感回来了。

回头想，那晚的慌，就是倦怠。倦怠的根子是意义感断供，补上它的办法，是重新找到一个值得探索的东西。

一、这个思维是什么

一句话定义：把每一个案件当作一张没探索过的地图。对案情、对法律、对人心保持好奇，像升级打怪一样办案，让前期的高强度工作不致倦怠。

初阶前五讲，讲的是怎么做一个靠谱的、让人放心的人。这一讲处理的是另一个问题：怎么让这几年的高强度工作，自己能撑得下来，而且越撑越有劲。答案是好奇心。它和第 2 讲的敬业互为表里：敬业的要求那么高、强度那么大，没有好奇心撑着，防错系统建得再好，人也会先垮掉。

二、为什么它重要

前几年的结构性处境

青年律师的前几年，强度大、重复性高、正反馈少，这是结构性的，不是某个所、某个师傅的问题。做了十个同类案件之后，第十一个很难再有新鲜感；努力了一年，客户的好评、收入的跳升，可能都还看不见。倦怠几乎人人会遇到，区别只在于怎么对付它。

打鸡血撑不久。靠外部动员撑起来的热情，动员一停就熄火。真正可持续的内驱力是好奇心：把"又要加班查资料"换成"这个问题我还没真正搞懂过"，同一件事，耗能完全不同。

好奇心的三个回报

我在公众号里专门写过一篇文章讲好奇心。结合这些年的体会，它至少有三笔回报：

第一，搞懂一类事情的满足感，不依赖案件输赢。案件结果有概率，但借着处理这件事，把这类事项的处理规则搞懂了，这份收获谁都拿不走。

第二，专业视角能让人从琐碎里看到更大的世界。装订卷宗是琐碎，但顺手搞清楚证据规则在这一类案件里怎么运作，琐碎就有了纵深。

第三，好奇心让人少一点得失心。相信知识和专业有助于长跑，工作过程中对专业的了解与把握本身已经是重要的回报，就不太会被"别人为什么比我成功"折磨。

探索还有复利

每一个"顺便搞清楚"的问题，都会在未来某个案件里，兑现成别人没有的判断力。第 4 讲沉淀思维讲的是把东西留下来，这一讲讲的是东西从哪来。探索是矿，沉淀是炼。两讲合起来，就是"越办越值钱"的完整机制。

三、方法论与工具箱

1. 升级打怪视角

接到每个案件，先问一句：这一关能解锁什么新东西？新行业、新案由、新程序、新对手的打法，总有一个。哪怕是最常规的案件，也至少有一个事实细节是独有的。找到了，这个案子对我就有了职业报酬之外的第二份报酬。

2. 顺杆爬机制

办案中撞见陌生的问题，允许自己多花三十分钟，把来龙去脉搞清楚，不止于交差。交差只需要一个答案，顺杆爬得到的是答案背后的制度脉络：这个规定从哪来、中间变过几次、实践中有几种口径。三十分钟的提前量，常常就是几年后某个案件里的半天。

3. 未解问题清单

随身维护一张"还没搞懂的问题"清单。它有两个用途：一是探索的路标，有空的时候顺着它走；二是写作的选题库，这张清单和第 4 讲的写作输出一接，文章就有了着落。我自己的清单里，躺着从执业第一年到现在的问题，有的至今没搞懂，没关系，它们在那等着。

4. 探索的产出化

探索的结果，顺手写成笔记或小文章。这一步接上第 4 讲：探索不沉淀，等于白探索。写的过程还会反过来检验探索的质量——写不清楚的地方，就是没真搞懂的地方。

5. 倦怠的信号与自救

倦怠的信号是那种"答不上来有什么不一样"的空，累只是表象。自救的办法，是换一个还没探索过的切面：做腻了文书，去研究庭审；跑惯了程序，去琢磨对手的策略。休息完回来继续重复同一个切面，解决不了问题。在不同的切面之间切换，人会重新变得想做事情。

六、练习与自测

纸面自测

1. 盘点你手头在办的事项，列出三个"其实没真正搞懂"的问题，写进你的未解问题清单。
2. 任选一个，给自己三十分钟做定向探索：不只为答案，把来龙去脉搞清楚，用两百字写下来。
3. 回看你办的最近三个案件：每个案件的"新切面"是什么？如果三个都答不上来，下一个案件接案时就先找好。